通过人与空间的相互作用进化的办公室

杉山俊一（以下简称杉山）多年来一直从事工作场所研究的中教授，您在工作场所的研究主题主要有哪些？

中龙介（以下简称中）我的研究主要集中于空间与其中人类行为之间的关系。我对办公空间研究的兴趣始于大学时期，当时我加入了办公空间研究领域的权威专家冲岸宗一郎教授的实验室。然而，我最初的梦想是成为一名建筑师。因此，我最初认为办公空间作为物理结构的质量至关重要。但是，随着研究的深入，我逐渐意识到，创造能够最大限度提高办公用户目标实现效率的空间才是关键。要实现这一点，就需要对“工作方式”——即环境的“软性”因素——进行干预。由此，我的研究兴趣逐渐从空间设计转向设计空间中的工作方式和人类行为。
然而，当我们问日本的办公室用户“你们想要什么样的办公室和工作方式？”时，大多数人并没有明确的答案。很多人对自己的家很感兴趣，但对自己的办公室却不太在意。尽管如此，最终的答案还是在于用户自身，因此我们自然而然地开始举办研讨会，引导他们挖掘潜意识，并开展各种活动来激发他们的思考。
在构思更理想的工作场所时，我们绝不能忘记人才是核心。空间本身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空间能够衬托出其中的人们以及他们之间的关系。空间与人们的行为交融得越紧密，互动就越多，从而创造出一个充满活力、激发员工积极性的工作环境。

中让我介绍一个空间与人之间互动诞生的案例。大约7到8年前，我被指派设计爱媛县清洋市市政府的办公室。空间设计由Open A的马场正孝负责。我们把所谓的普通市政厅设为免费地址，但起初工作人员强烈反对，说：“用电脑处理个人信息时，人们会在你身后来回走动。”然而，实施一年后我们去检查时，一位当时强烈反对免费地址系统的工作人员对我们说：“很高兴我们把它改成了免费地址。”当我们详细询问时，他们说市政府内部的“文化”已经改变。
由于工作分配基于行政划分的概念，同一部门内可以进行垂直沟通，但跨部门的横向交流则较为困难。如果在这种环境下切换到自由地址系统，一直坐在你身边的负责人会消失，因此整个办公室的沟通在最初一到两个月内会急剧下降。然而，今天也有某些日子，每个人都会产生与身边的人交谈的冲动。在这些时刻产生的小对话逐渐触发了周围人之间的横向交流，最终改变了办公室的整体氛围。这样，空间的互动与使用者的行为相互作用并促进了活动，进而随着时间推移改变了整个工作场所的氛围。
后来我问那位员工处理人事信息是否有问题，他害羞地回答：“我本该自己挪座位的。”这很明显，但在原来的工作环境中，这个想法根本不会浮现在脑海。无论有意还是无意，人们基本上都会受到空间的影响。所以，当这些事情开始顺利运作时，文化和人都会变得更好。

杉山“文化”的变迁方式与“进化论”非常相似，即不同个体相遇时，独特的基因结合产生新的基因，从而导致进化。空间的力量也影响着人类的行为，使我们能够与新的人和环境互动，这本身就是一个进化过程，而这正是职场中正在发生的事情。

中我完全同意。我认为当今时代需要的是创造出一些非传统的事物，然后将其发展成更新的事物。

杉山十二年前，我们出版了《办公空间指南》（日建设计与日本设计合著，商国社，2011年），这是一本系统汇编过往办公空间案例研究的书籍。书中，我们预测了未来几年办公空间将会发生的一些变化，例如“随处办公”（即现在的ABW，即基于活动的办公模式）、“混合而非分离”（即在混合用途空间中考虑办公空间）以及“在租赁空间内设置楼梯”（以促进人员流动和交流）。时隔多年再次回顾书中的内容，我一度担心自己当时的预测可能完全不切实际，但令人欣慰的是，它与现在的情况基本吻合（笑）。因此，我想谈谈未来十年我们需要什么样的办公空间。
鉴于碳中和已成为一项必要条件，我们正在开发一种名为“下一代办公原型”的全新办公理念和方法。其核心思想是在窗户和中央区域之间增设立柱，从而打造出不同的专注区和交流区，营造出空间的变化感，而非传统的大跨度、同质化空间。此外，该方案还提出在建筑外围创造结构上的自由度，例如在内部打造开放空间，以及采用木材等材料。我们预计，通过减少钢材和混凝土的使用量（这两种材料在建筑施工过程中是二氧化碳排放的主要来源），该方案可减少46%的二氧化碳排放。

中一般来说，办公空间越大，租金越高。这是因为许多机构已经意识到将员工聚集在同一空间的重要性。然而，即使没有大型开放空间，通过内部楼梯和中庭在楼层之间建立流畅的连接，在方便走动和促进沟通方面，其成本效益也与大型开放空间不相上下。从一开始就预留空间，以便未来根据情况变化选择更合适的办公环境，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杉山另一项举措是“生命周期盒子”，它能够更平稳地过渡到未来的用途，例如从办公楼改为酒店或商业空间。在大多数情况下，建筑物被拆除并非因为其结构寿命到期，而是因为其适应性或设备功能无法跟上时代步伐。因此，我们设计了一种模型，允许在新建阶段预先配置解决方案，以应对因《建筑标准法》的使用限制而带来的翻新挑战。该方案还解决了翻新过程中的另一个挑战：如何在租户仍在居住的情况下进行施工。它包含一个规划方案，其中利用空隙和地坑在新建阶段进行材料运输，并在翻新阶段将地下停车场用作施工通道。通过在初始规划阶段实施这些机制，可以促进建筑翻新，从而实现长期利用，并最终减少二氧化碳排放。

中其理念是通过确保灵活性来实现碳中和。我认为这非常棒。我希望未来此类初始投资的门槛能够降低。初始设计会不断演进，建筑外观也会随着时代而改变，这种想法非常有趣。

杉山我认为，在未来的时代，实现碳中和最重要的是从一开始就建立起这样的机制。我刚才提到的这些建议尚未实现，但我希望将来能够逐步实现它们。

杉山在中教授正在实施的“生活空间项目”中，您提出了一种将“工作”和“娱乐”行为融合在一起的工作场所，对吗？

中我认为，积极参与各种活动能够提高工作效率，从而提高工作积极性和创造力。
“我的居所”是琵琶湖畔的一个小型工作空间。在项目正式启动前，我曾在琵琶湖附近的一家民宿工作了一周左右，进行了一些尝试。随着时间的推移，客人们开始请我帮忙做些事情，比如劈柴。平时我可能会以太忙为由拒绝，但身处自然环境中，我很容易就答应帮忙，而且这本身也是一种非常愉快的体验。工作之余，我还可以到湖里游泳放松身心。我意识到，通过这种方式将工作之外的活动融入到工作中，我的工作效率实际上显著提高了。
这些经历催生了一个将不同活动和人群汇聚一堂、促进和谐的工作场所和生活空间。展望未来，我们希望超越单纯的活动，促进城市上班族——那些此前从未与当地渔民和农民有过接触的人——之间的互动，并创造机会，让有趣的想法和企业得以涌现。

杉山所以，这意味着要改变社会环境本身。
这稍微偏离了办公楼的话题，但之前我们公司负责设计了江东区的丰洲市民中心（2015年竣工）。这是一个集政府办公、图书馆和礼堂于一体的多功能设施。我们当时设计了一个“向外打开”的礼堂，舞台后方和观众席的墙壁上都装有旋转面板。面板打开后，可以看到礼堂后方的丰洲海景。由于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礼堂设计，起初大家有些顾虑。但当在竣工后的礼堂里演出的音乐家和表演者们了解到这些旋转面板后，都觉得很有趣，并开始在演出中运用这一机制。我觉得这创造了一种非常好的互动效果。

中我明白了。如果把这个理念应用到工作场所，理想的情况是，我们能创造一个环境本身就能体现我们想要追求的工作方式的空间。虽然支持现有的工作方式很重要，但我认为未来真正需要的是一个能够展现全新工作方式的空间。

杉山没错。我们希望信任用户，让他们以自己喜欢的方式使用空间。我们认为，让他们按照自己的方式度过时间，或许能激发他们想出新的空间利用方式，这也是我们提出这个方案的初衷之一。

中正如我之前提到的，在工作场所“协调”人与人的行为固然重要，但另一个关键因素是“变化”。我最近一直在倡导一种名为“户外工作”的工作方式。现代上班族已经习惯了全年保持舒适温湿度的办公环境，但变化对于刺激大脑至关重要。通过改变你的时间安排和思维方式，使其与户外环境相适应，你可以在工作中取得积极的成果。

杉山长时间待在同一个环境中会降低你的耐受力。
就个人而言，我认为在规划办公室时，收集一天的办公生活数据并将其与能源消耗波动进行比较会很有意义。近年来，人们越来越倾向于摒弃同质化的办公空间，转而打造空调和照明强度各异、风格迥异的多元化空间。我认为，从不同角度测量人们一天的活动轨迹对于实现这一目标至关重要。

中培养人们对变化的包容心至关重要，创造能够接纳变化的空间也同样重要。然而，在城市中，城市和建筑的形式与功能各异的社会系统紧密相连，因此很难将它们融合起来或促成改变。

杉山没错。有时候，制度会限制人类的行为，所以在设计城市和建筑时，重要的是不要制定太多规则，但同时也要质疑现有的规则。

中是的。关于那些为了经济效益而将功能划分得非常明确的专属城市和建筑，日建设计前副社长林正治曾说过：“过去一百年里，建筑师犯了很多错误。未来一百年，我们将用来弥补这些错误。”我希望未来城市里能有更多“易于融合”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