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持续和灵活的生活方式是什么?

中川弘子（以下简称中川）回顾过去 40 年左右的住房行业，我觉得经历了几波浪潮，类似的尝试出现又消失，然后以新的形式出现，略作改变，如此反复。

宇佐美您说得完全正确，这方面确实存在。就我个人经验而言，自从加入公司以来，我一直参与公寓楼的设计工作。正如中川先生提到的，我也感觉到住宅主题存在“波动”。我曾多次遇到过去一些主题在大约20年后被重新审视的情况，但我感觉这种变化的速度在过去10年里变得尤为迅速。

中川我同意。我的感觉是，过去十年里，这种情况发展得非常迅速。

宇佐美是的。简单介绍一下我们公司，日建设计涉足这个领域始于1970年，当时市面上还没有高品质的私人公寓。起因是一家贸易公司找到我们，希望我们“建造符合欧洲标准的高品质住宅”。当时我们经验尚浅，但我们调动了日建设计的所有知识和技能来实现这一目标，而“易于翻新且经久耐用”的理念至今仍是我们工作的核心。那时甚至还没有新的抗震标准，但我们采用“骨架填充法”（SI）建造的房屋——这种方法将建筑的结构框架与内部空间和设备分离——至今仍是优质的建筑材料。然而，如今的住房市场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选择合适的住所变得异常困难。曾经厚重的住房信息杂志如今越来越薄，纸质出版物停刊的数量也越来越多，过去十年我们感受到的时代变迁终于成形。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应该提出怎样的建议？我们非常希望听到您作为用户，结合您多年的新闻从业经验，提出宝贵的意见。

中川作为住房发展史的象征，我经常引用《花子》杂志创刊号（1988年5月出版）。该期特刊的主题是“好房间是身份的象征”。当时正值泡沫经济末期，地价飞涨，因此该特刊的重点并非“地段”，而是“房间本身”。那是一个人们只重视设计、外观以及所谓“设计师公寓”等附加值的时代。
然而，如今选择居住地首先要考虑的是地理位置——也就是住在哪里。在经历了多次灾害之后，人们更加关注地基状况，地方政府提供的服务差异也日益凸显，导致需要考虑的因素急剧增加。换句话说，40年前，人们选择房屋时只关注“房间内部”的信息，而现在，他们的关注点已大大扩展，涵盖了建筑结构、地基状况、是否有商业街，甚至包括“外部环境”，例如该城镇未来是否有衰落的可能。
另一方面，社区的性质也发生了变化。过去，社区在住宅区自然形成，但如今，除非有人刻意构建，否则很可能出现孤立现象。由此，我认为现代消费者的兴趣已经扩展到前所未有的程度，既包括住宅内部，也包括住宅外部。

宇佐美我完全同意。我认为教育的变革对这些变化产生了显著影响。如今二三十岁的人，从某种意义上说，是“环境原住民”一代。因为他们从小就被灌输环境问题，并将其视为一种熟悉的事物，所以他们对价值观的重视程度与以往截然不同。

中川我完全同意。例如，过去大多数人会说，“我宁愿升级厨房设备，也不愿提高窗户玻璃的性能”，但现在越来越多的人会说，“我会优先选择高性能窗户玻璃”。我觉得人们开始更加重视环境绩效和社区结构等无形价值。

宇佐美我们设计师也在朝着如何解决社会问题、如何创造丰富体验的方向做出重大转变。我认为这源于我们终于开始关注“软性因素”——人们如何在公寓里生活，如何与周边社区互动——而不是仅仅把公寓当作“容器”。中川先生，您对用户目前的需求有什么疑问吗？

中川与我们这代人相比，如今的年轻一代对“所有权”的执着明显降低。这部分归功于共享经济的普及，但我认为更重要的是，他们能够理性地看待开放空间所带来的益处，以及与周围人建立联系的方式。他们无需被强迫去“创建社群”；只要拥有合适的空间，他们自然会自发地开展各种活动。
传统的“父亲、母亲和两个孩子”的家庭结构已不再是主流。生活方式日趋多元化，出现了单身人士、双职工家庭（父母双方经常不在家）以及远程办公、全天居家办公的家庭。我认为，将各种不同的生活方式硬塞进一个固定的户型里是行不通的。

宇佐美是的。我认为，对于未来的公寓楼而言，“适应性”至关重要，它允许住户根据自身生活方式进行规划并做出相应调整。因此，能够自由更换内部设施和方便翻新的建筑结构变得越来越重要。由此，这也促成了“可持续性”的实现，即建筑得到精心维护并长期使用。自20世纪70年代以来，我们一直秉持的理念实际上是“灵活适应住户的变化”。我认为，这一理念最终与当今用户的意识不谋而合。

中川最近我注意到，相比公寓，出租房屋对变化的反应更为迅速。例如，越来越多的公司将旧办公楼、员工宿舍或养老院改造成面向年轻人的住房。疫情期间，他们根据现场需求迅速进行试错，例如在整栋楼内增设电源插座，以及创建瑜伽室等可供人们办公的空间。这种做法的妙处在于——“创造体验”，它直接反映了人们的需求。然而，一旦涉及到“所有权”，这一切就变得复杂得多。

宇佐美是的，没错。在所有权方面，人们往往倾向于保守。

中川随着建筑技术日趋先进和复杂，即使是专业人士对于哪些部分应该维护也存在分歧。由居民组成的志愿者管理协会所能达成的讨论和共识终究有限。我认为，未来的建筑需要一套由专业人士负责维护的体系。此外，居民老龄化也是一个严峻的问题。随着建筑和居民的老化，客观的管理者变得不可或缺。

宇佐美：现行的“工会管理”体系可能已接近极限。例如，正在通过法律修订考虑放宽重建共识，但实际上进展仍然迅速。我们从事重建咨询近20年，但事情顺利的情况很少见。
回到过去，当我进入住房设计领域时，我的资深导师林庄司（建筑师，1928–2011）曾说：“如果你有100个人，住房设计理论有100种不同。”每个人对自己成长环境的家都有自己的理想。住房就是如此个人且多样化。然而，鉴于当前的社会形势，由于资源丰富、劳动力短缺和地缘政治动荡，新公寓越来越难以获得。因此，用户不得不更加明智地选择住房。这正是空置房屋和二手房源的使用引起关注的地方。在日本，用户也开始意识到存在诸如“零日元房产”等多种选择。

中川我真心希望更多人能意识到这一点。现实情况是，我们没有充分展现多样化的选择，例如，如果你稍微远离市中心，就能以1000万日元的价格买到一套宽敞的房子。

宇佐美然而，即便房价飞涨，仍然不断有人想要住在市中心。住在市中心最大的吸引力究竟是什么？

中川归根结底，其主要吸引力在于“便利性”，也可以理解为“丰富的选择”。无论是餐厅还是学校，您都可以从琳琅满目的选择中找到最适合自己的。这种自由正是其魅力所在。此外，自六本木新城建成以来，在市中心附近工作和生活的生活方式已成为主流。与曾经备受青睐的宁静住宅区不同，如今居住在高度便利的综合用途开发项目中已成为现代生活的标准。

宇佐美城市基础设施提供的“高度安全保障”，例如其韧性和抗震能力，也可能是推动人们重返市中心的原因之一。

中川房地产的多样性与居住在那里的人们的生活方式多样性直接相关。能否在城市中心以外的地区实现能够适应不同生活方式的“住宅”，可能是未来面临的一项挑战。

宇佐美展望2030年及以后，我们面临诸多挑战，包括人工智能的发展、能源问题、严重的劳动力短缺，以及人口老龄化和出生率下降带来的日益明显的社会扭曲。在此背景下，中川先生，您认为未来住房有哪些可能性和前景？

中川撇开城市地区不谈，我认为其他地区当前房地产价格的下跌是一个机遇。我相信，高房价带来的种种限制——即因空间不足而对人类创造力的压制——将会随着房价的暴跌而得到释放。
例如，在静冈县下田市，有一个实验性项目：有人免费租用了当地一家建筑公司的旧仓库，然后又免费转租给其他人。一些曾经在市中心公司担任高管的人聚集在这里，开始绘画或做DJ。以前因为噪音或空间限制而无法进行的活动，在他们获得空间的那一刻就蓬勃发展起来。有趣的是他们的盈利模式：租金免费，但他们需要将活动所得收入的10%支付给业主。他们不受市场租金的束缚，而是以“无上限”的方式分享彼此之间的收入。这种打破现有框架的尝试正在农村地区逐渐兴起。

宇佐美创新的种子往往蕴藏在危机之中。事实上，我们也在探索超越设计范畴的活动。例如，我们正在淡路岛的一栋老房子里打造一个工作度假中心，并与山梨县甲府市的葡萄种植户合作，提供“农耕体验”。我们正在思考如何利用现有资源，提出一种类似于“新型邻里关系”的生活方式，让人们生活在城市中心，却与乡村地区紧密相连。

中川太好了。我认为公寓楼，尤其是住宅小区，潜力巨大。成千上万人聚集的地方，本身就具备创造经济效益的潜力。

宇佐美您说得完全正确。例如，住宅小区提供了宽敞的环境和几十年来逐渐形成的茂盛绿化。我认为关键在于如何将这些积累的价值传承给下一代。

中川说到“价值”，最近一个让我印象深刻的例子是川崎市的一处小木屋出租物业。虽然地理位置不算特别便利，但租客续租率却非常高。秘诀在于房东和租客之间建立的信任关系。他们每年都会一起挖竹笋、烧烤，享受着一种“慷慨”的氛围，比如可以自己动手搭建披萨烤炉。房东也勤恳地亲自进行维修，维护着高品质的生活环境。当然，“硬件”的质量固然重要，但正是那些“软性”因素——对住户自由自在生活方式的支持——才真正让人产生依恋，愿意在这里居住二十年甚至更久。

宇佐美这是硬件和软件之间的理想平衡。我们设计师深知，我们有责任建造不易拆除的建筑，并确保它们得到充分利用。
最后，您能否分享一下您对日建设计未来发展的期望，或者提供一些批评意见？

中川回顾过去十年的变化，我注意到，那些引人注目的项目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它们“重新定义并阐明了自身的工作”。这不仅仅是构建一个“框架”，而是要思考如何在这个框架内实现目标。我衷心希望日建设计作为一个大型机构，能够汇聚多元视角，为应对社会挑战提出新的解决方案。

宇佐美目前，我们正积极致力于“体验创造”，并引入人工智能等新技术。我们认为，住宅不应仅仅承载设计师的理念和经验，更应与居住者的生活紧密交织。我们将继续努力拓展“家”的概念，使其包含“基地”和“体验”，并与企业和客户携手创造新的价值。感谢您今天抽出宝贵时间。

中川非常感谢您分享如此精彩且鼓舞人心的故事。

采访场景摄影：安娜·永井